这几天，一篇名为《置身钉内》的7.5万字长文引发互联网圈的大量讨论。
文章作者：幽素，是钉钉“ONE”项目的核心产品经理，她按照时间线复盘了“ONE”这款Ai产品从立项，冲高到300万日活（DAU），再到最终收缩，拆分的全程过……把一个深度参与者，贡献者从满怀希冀到逐渐走向失败无力遗憾的心路历程表达完整的记录了下来。
《置身钉内》从阿里内网走红出圈之后，钉钉原副总裁马锐拉也发表了同题文章《置身钉外》表示：“花了 3 个小时，看完全文，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只是觉得心疼，心疼，心疼。那种高压，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那种频繁汇报、高速迭代、不见起色的循环，我知道。”
此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发布了《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的内网贴，表示：“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里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至此，关于阿里文化的讨论，再一次成为圈中焦点。
而作为一个前阿里人，倪叔我的感受是：
“有情有义”是阿里人最深的信念，也是阿里组织最大的成本。
01
《置身钉内》《置身钉外》出圈之后，我看了好事者愿意在群里讨论一些“钉钉管理有多么糟糕”“中国职多么会PUA“之类的话题，在他们看来：阿里文化已经糟透了。
但在我一个前员工，一个亲历者看来：阿里是一家“视人为人“的公司。
我亲眼见过最好的阿里，经历过那个“用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的时代，经历过：阿里人发自内心的相信：”一群有情有义的人在一起做有意义的事。“
我也见证过，增长放缓之后走下坡路的阿里，看到了所有人对公司前途和自身命运的焦虑与迷茫。但即使那个低迷的时刻，很多人也不愿意离开阿里，因为我们知道：
这是少数愿意放弃部分效率，把我们当“人“的地方。
不信的朋友，可以带入一下阿里人的视角，做一下选择：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某跳动”，一家上升更快看上去更有前途的公司，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是：每个岗位背后都有2个候选人，只要候选人成长到你能力的80%你就可以走了（戴尔人力模式），很多阿里人跳槽后平均存活不到2年……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某多多“，一家上升很快，给钱很多的平台，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是：接受“本分文化”，钱给你了，事情要干好，少说话，多干事……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某书”，一家更年轻更新锐的内容平台，但你可能要面对的是频繁的内部调整和入职2年即为部门元老的生存状态……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某东”，一个同样喜欢价值观，希望正道成功的电商平台，但你要付出的代价是: 更复杂的管理层级+年终奖从6-12月缩水为1-3个月……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某团“，一家号称很有壁垒，更有未来的本地生活平台，但你要付出代价是：更低的股票价格和福利只剩开水……
离开阿里，你可以去其他你喜欢的“互联网中厂“，但你要付出代价是：降薪至少30%+公司在AI时代前途未卜的风险……
所以，即使阿里在走下坡路，即使在变革期之中自己也跟着承受了很多压力，并没有那么开心……但很多人依然不愿意离开阿里，因为这些人都知道：
阿里真的没有外面说的那么“糟”，除开同级别的腾讯和华为，比阿里对员工更好的公司屈指可数。
甚至《置身钉内》这样的文章，能发的出来，能从阿里内网火起来，火到全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阿里文化是包容的，是让人说话的。
就比如说：你就很难想象这件事，发生在某多多。
所以阿里合伙人委员会说：相互尊重，视人为人，有情有义，是阿里的文化底色“
作为亲历者与前员工，倪叔我认为是：真诚的。
这是倪叔我进阿里的第一个团队，15年过去，今天依然还有一半的人留在了阿里，其中不少人都是大学刚毕业加入阿里，如今都当爹当妈，甚至“阿里”二代都已经要上高中了……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啊？！这么多的人，愿意用十五年的时光贡献给一个公司，相信这家公司对员工也坏不到哪里去。
02
但既然阿里文化是好的，是真诚的，是重视人的。
为何这几年事故频繁，屡屡登上热搜呢？
倪叔我曾经也以为是：人多口杂，众口难调导致的，知道我接触了段永平对于「本分」的理解之后，我才明白本质上：
「做好人」也是一种成本
马云说：阿里人的精神内核就是「理想主义」，这个我深表认同，但无论是“有情有义”也好，“理想主义”也罢，本质上就是要「做好人」。
在我们中国人朴素的价值观里，做好人不是正面的，应该的，全社会提倡的吗？怎么说做好人也是有成本的呢？
为了解释清楚这件事，我们先来看一个例子：雷军。
在倪叔眼中，雷军就是「好人哲学」的代表，他提出：做价格厚道，感动人心的产品，与用户交朋友的价值观，深深影响了一代人，也通过：极致性价比+企业家IP+用户自发传播取得了巨大的传播势能的同时，而今天的他也对应要付出很高的代价：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
当大众被你的理念所打动，被你的人格所感染，因此大家对你寄托了很多额外的期待和感情，这些感情一方面转化成了对你产品和品牌的支持，另外一方面，大家对于你的要求也会远远的大于对其他企业家的要求，本质上：
「做好人」是一种「人格债券」。
哪怕放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来看也是如此。在你身边，一定有一些人，他没有雷军的能力和财富，但他在努力想要成为普通人群中最感动人心，与众不同的那个人，那么他就必须为这个「人设」付出高昂的代价。
做一个好人，是一件非常有诱惑力的事情，因为你开始能收获很多的正反馈，你不断的为别人付出，不断地得到别人的表扬和肯定，这个正循环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会非常有效和美妙。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性的真相就会慢慢显露：
你的付出，别人不会珍惜；
你的利益，你的感受，别人也不放在心上；
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你只要拒绝一次，别人就会大惊失色，说原来你既然是这样的人……这个时候你会发现：
你只是回归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边界的时候，你却成为了一个“罪人”，这就是「做好人」的“代价”！
这也是明明比普通公司更愿意创造一个良好文化的阿里，为何事故频发，屡屡被黑的根本原因。
本质上：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恩怨；这些东西都是深深根植于人性里的部分，耶稣都没有能力改变，何况你一个凡人创造的公司呢？
所以本质上：阿里也只是一家由「普通人」组成的「普通公司」，会遇到所有大公司都遇到的那些管理问题：人事纠纷，爱恨情仇……
所以，「有情有义」确实是塑造了一代人「阿里人」的精神气质，在互联网时代的上升期创造了「双十一」「余额宝」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商业神话，但如今这个「有情有义」，在增速放缓的下行周期，成为了阿里组织变革期最大的「成本」。
03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做好人』是唯一的解法，做人不做好人，难道做坏人吗？
直到我听到段永平分享关于『本分』的理解，我才明白还有另外一种选择：
我既不那么好，也不那么坏，保持最自然最真实的状态，此为「本分」。
段永平认为「本分」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状态，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别……
段永平认为「本分」就是符合自然的规律，这样就不会造成熵增，可以长期保持。而每一个「不本分」动作，都是一笔不断产生利息的债务，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造成巨大的成本与最终难以维持的紧绷状态。
从这个角度看，选择做好人，本质是「上杠杆」，我们要去做一个感动人心的好人，从直觉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所有人都会从中受益。但实际上，这也是一种「绑架」；一旦别人接受了你是好人这个设定之后，那么你继续对别人好，并不会让你得到更多的好评，你只是在维持自己的位置而已，从某种意义上，你就失去了「自由」。
反过来啊，如果我们把自己的人设做的更普通一些，把我们自己的感受和利益看得更重要，那么这从直觉上来说，好像对别人是一件坏事儿啊，可能会招来一些不便，一些批评，甚至有人会讨厌我们。但是这同时又是一件好事儿，因为一旦别人接受了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就「自由」了，我们继续这样做也不会带来额外的批评。
如果我们想象有一个道德光谱的话，光谱的最右端就是那种理想中的道德楷模吧，光谱的最左端就是那种所谓的极致的利己主义。
从哲学上来说呢，你是做一个很好的「好人」，或者做一个很坏的「坏人」，大概率都坚持不了太久，最后都会向均值回归。
「本分」就是我最终是什么样，那么我就一直这样。
选择「本分」，意味着：从做企业的角度来说，我也不避讳对股东价值、对利润的追求，从做人的角度来说，我也不试图去成为一群人中最感动人心的那一个，我心甘情愿的去做我本来该做的事情，但不去做我本分的边界之外的事情，我愿意待在这个道德光谱比较居中的位置。
如果你挑一个时间段来看的话，本分这种理念呢，在效率上是没有优势的。
本分的其中一个含义就是：我愿意以这个世界的平均效率去做事情，我不求四量拨千斤。
比如说：遵循「本分」的企业，可能不是企业家IP、不是网红，它的营销势能很差，它需要花大量的成本去推广它的品牌和产品，但是从长期来看，你发现它有什么好处呢？就是你不用担心它变心、变质、人设崩塌的问题啊，他的创始人、股东去做变现，哪怕是飞到国外去享受生活，也不会受到很多的道德约束。
因为你没有飞上去，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掉下来，所以它是一种牺牲了效率、爆发力，但留给自己容错率和韧性的策略。
本质上，「好人哲学」和「本分哲学」只是不同的选择，不存在高下之分，关键是在：当下的时刻，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哲学。
上一次我跟宇树科技的早期投资人交流，他讲了一个观点：我记忆犹新。他认为：大公司必然是走向平庸的…因为大公司如果还保持极度优秀，必然会赚了太多利润，最终影响生态，最终必被人搞。
就好比3Q之前的腾讯，腾讯发现自己明明这么优秀，把互联网产品做到了这个程度，但外面的人都恨自己，于是有了《狗日的腾讯》，有了3Q大战，最终有了诊断腾讯，有了微信开放平台，有了腾讯对外投资。
对于今天的阿里来说，在经历那么多的跌宕起伏与风波之后，或许也到了：卸下「杠杆」，应该接受自己「普通」一点，「本分」一些，这不影响阿里依然还是一家大公司，好公司，足以健康存活102年的公司。
04
倪叔我2011年加入互联网行业，转眼15年了。作为一个老互联网人，我必须承认：
在当下的时代，如何去做一家「好互联网公司」这件事的「共识」已经完全断裂了。
很多曾经构成互联网这个产业的底层逻辑，在过去十年的年都已经彻底改变了。
曾经互联网产业，是中国经济的“飞地“，一群有技术基因的新精英，拿着国外投资，几年时间就快速上市，一次性创造大量的百万富翁，是完全不同于依赖于政府关系的传统企业。
作为新经济，新产业代表，互联网公司创造的新理念也成新范式：
「用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
「互联网精神：开放、平等、协作、分享」
「好的产品用完即走」
但问题是，今天在市场上，真正竞争获胜的是：遵循这些原则的人吗？
当拼多多市值超过阿里的那天晚上，世人都觉得：拼多多才是对的，但你用「用户第一，员工第二，股东第三」来衡量一下：
某多多-对用户搞耍猴：砍一刀，永远砍不完
某多多-对员工搞竞业协议：只要从我公司离职，就别想再混互联网
某多多-对商家搞仅退款：商品不好你退回来啊，钱也不退货也不退，这不是索玛丽海盗，这是什么？
某多多-对股东：不分红，不回购，电话会直接谈：我们未来利润会波动
从原有的互联网价值观视角：这样的互联网公司，怎么能是好公司呢？
但形势比人强，市值比人强，资本目前大家都要低头。
百度说：互联网开放信息协作，大家一起信息共享；所有APP都说我们拒绝共享，辛辛苦苦产的内容，凭什么为你免费搜索？
微信说：“用完即走“，某音说：全国人民都必须给我贡献日均2小时，美女擦边，狗血短剧，明星八卦，要多少给多少
总体来说：我们曾经仰望过的那个互联网世界，早已经不在了
疯狂的竞争扭曲了一切，在成熟市场里的竞争就是：劣币驱逐良币
如何扼制「沉静如水」的腾讯，那就只能把它不敢干的都干了
总结起来就是：
“你低价来我擦边，你擦边来我违法“
只要你死我活起来，底线可以无限向下……
电商发展了20年，又有内容又是直播又是算法，到头来中国女人惊呼：竟然买不到一包安心的卫生巾，要微博发愿请雷军来救场了，这就是今天中国互联网的现状。
在这样的竞争环境里，阿里还在努力的扮演一个「好人」，无疑是既疲惫又无奈的……当竞争对手，都已经用算法抽干中国电商最后一滴血了，大家还在要求阿里当一个「君子」……
我写互联网评论已经有9年了，但我不得不感叹一句：
今天的中国互联网世界，你很难评价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因为大家都觉得「对」的东西，可能「没用」
因为大家都觉得「错」的东西，可能「大用」
所以，你很难简单评价“无招“是个「坏人」，或许他只是务实，只是知道书生是打不了仗的……
然后，你发现整个社会都在逼着你做一个「虚伪的骗子」，希望你说的都是「对的」，然后做的都是「有用」的事情……
当你在犹豫：到底是应该当一个「无用的好人」，还是当一个「有用的坏人」，还是干脆直接把自己逼疯……
最终到头来，你会发现：在这件事上，谁也干不过把坐牢算进成本的「福建人」
有时候，不得不觉得：像俞浩那样发发疯，也是挺好的……
至少大家会换一个框架来看你，而不是总是拿着过去的图章逼你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依旧当个「好人」……
05
当一件事情糟烂得超出了想象力，你就会有这种无F可说之感。这种感觉，像水银灌顶，像铅球压身，像胸口碎大石，天地间的空气都凝滞起来，让你有话说不出，觉得语言文字苍白无力，说什么都是屁。
有一个成语，叫做没齿之恩；还有一个成语，叫做不赏之功。我觉得应该还有一个成语，叫做无F之恶。
让人连FUCK都说不出来的恶。
还是请唐长老来吧：
